第847章 新的隱患(1 / 2)

越野车沿著国道213线一路向南。

车身上漆著武警的標誌。

江水在右侧的山谷底咆哮。

岷江到了这一段,水流湍急。

两侧的高山直插云霄,褐色的岩层大片裸露在外,像两面夹击的绝壁。

车子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碎石滩上。

刘清明推开车门,江风倒灌进衣领。他裹了裹深色夹克,走到崖边,目光沿著狭窄的江道向下游延伸。

陈嘉玉跟在他身后。一路上,这位武警水电三支队的支队长心里一直存著疑惑。

从通梁水电站出来,刘清明没有回县委大院,而是拉著他一路往下游走。大大小小看了十多座水电站。有些甚至已经超出了茂水县的管辖范围。

“陈支。”刘清明盯著对面的山体,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些山体因为某种强烈的地质运动,大面积垮塌,倒向江面。会造成什么后果”

陈嘉玉走到他並肩的位置。他以为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只是在探討常规的防汛防灾。

他顺著刘清明的目光看过去,认真评估了一下地形。

“那就麻烦了。”陈嘉玉声音低沉,“刘书记,你刚才看了一路的水电站。为了製造水位差发电,必须拦河筑坝。关上闸门,就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也就是水库。你马上要看的紫坪铺水库,就是这一带最大的一个。”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截断面。

“如果发生你说的那种极端情况,两岸山体坍塌,落入江中。这就等同於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土石大坝。被截断的江水积攒起来,也会形成一个人工湖。我们工程上叫它『堰塞湖』。”

刘清明转头看著他。“区別在哪里”

“区別在於可控性。”陈嘉玉一针见血,“水库可以人为控制,利用闸门放水泄洪,调节库容。但堰塞湖没有出口。上游的水不断往里灌,水位越来越高,水量越来越大。它就是一颗悬在下游头顶的水炸弹。一旦土石坝体承受不住水压发生溃决,几千万甚至上亿立方的水一股脑儿衝下去。”

陈嘉玉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下游的一切,瞬间就会被推平。连片瓦都不会剩下。”

刘清明收回目光,看著脚下滚滚的江水。没有说话。

堰塞湖。

两年后,这个词將伴隨著无尽的绝望,成为全国人民关注的焦点。

他可以动用人脉和资金,提前改造通梁水电站的泄洪设施。他可以在灾害来临前,找个藉口把水库放空。但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山体垮塌。

在这片复杂的地质断裂带上,人力无法干预山脉的撕裂。

人在大自然面前,始终渺小得可怜。

刘清明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一盒烟。他没抽,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纸盒的边缘。

“理论上是这样。”陈嘉玉补充了一句,“不过要震塌这种规模的山体,截断岷江干流,那得极高的地震量级。咱们蜀都省这几十年来,没出过这么大的动静。”

刘清明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

他带陈嘉玉走这一趟,有两个目的。一是摸清沿江大坝的险情,確保灾难来临时闸门能提得起来。二是让这支专业的武警水电部队,提前熟悉这片区域的地貌。

其实这些大坝,当年很多就是水电部队修的。他们对內部构造了如指掌。

陈嘉玉不知道的是,刘清明之所以这么卖力地拉工程、搞资金,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县域经济发展。

他是在用工程做诱饵。

水电部队也需要接活儿养活自己。地方上的基建工程,大头全被中铁各局、省市建工集团和有背景的民营老板瓜分了。武警水电部队空有技术和纪律,反而接不到多少好活。

刘清明就是要给他们工程。干完一个水电站,再给一个桥樑;干完一座桥樑,再给一段公路。

只要钱管够,活儿不断。

这支拥有重型机械和顶尖工程技术的精锐部队,就会像钉子一样,一直扎在茂水县周边。

这个算盘,刘清明不能明说。只能用阳谋。

“如果真形成了堰塞湖。”刘清明再次开口,“道路被切断。这一带几十个乡镇,几万人口,是不是就成了绝对的孤岛”

陈嘉玉眉头微皱。他发现这位县委书记考虑问题,总是往最极端的方向设想。

“肯定会成孤岛。”陈嘉玉指了指身后的213国道,“这条路就是沿著岷江修的。平时一场大暴雨引发泥石流,就能把路掐断几天。真有大山塌下来,工程机械进不来,根本没法疏通。”

“部队有什么应对预案”刘清明紧追不捨。

陈嘉玉笑了笑,军人的自信流露出来。

他指了指江面:“一是走水路。道路断了,但积水形成的湖面可以通航。部队有衝锋舟和动力浮桥,可以进行小规模的人员转移和伤员救治。”

他又指了指头顶灰濛濛的天空。

“二是走天上。调直升机。大型运输直升机直接把挖掘机、推土机吊装到作业面上。或者空投物资进去。只要天候允许,立体救援是没有死角的。”

刘清明抬头看天。

直升机確实能解决大问题。但他清楚记得,那场灾难发生后,大雨连绵不绝,云层极低。山谷里浓雾瀰漫,直升机根本飞不进去。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世已经烂大街的民用无人机。如果能有大规模的无人机机群进行侦查和物资投送……

但这不现实。现在的电池技术和飞控系统根本达不到要求。而且,那种级別的灾难,地面基站全部损毁,通讯彻底中断。没有信號网络,无人机就是瞎子。

只能靠卫星。

北斗系统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刘清明在发改委时看过一些內部简报,目前应该还在第一代和第二代的建设过渡期。能否投入这种极限环境的实战运用,还是未知数。

这些国家战略级別的宏大工程,超出了一个县委书记的干预范畴。

他只能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走吧,去紫坪铺。”刘清明转身走向越野车。

陈嘉玉快步跟上。他心里对刘清明越发好奇。一个新上任的贫困县一把手,不琢磨怎么招商引资搞活经济,成天钻进深山老林里研究水电站和极端地质灾害。

就算为了要电,也不至於跑到別的县市去考察。

但陈嘉玉不会多问。体制內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问。有工程干就是好事。

一个小时后。

越野车驶上了一座雄伟的混凝土大坝。

紫坪铺水利枢纽。

这里距离蜀都平原极近。站在这里,一面是崇山峻岭,一面是沃野千里。

大坝管理处的刘主任已经等在办公楼下。见县委书记带队来参观,显得十分热情。

“刘书记,陈支队长。欢迎蒞临紫坪铺指导工作。”刘主任戴著一付黑框眼镜,身穿工装,向他伸出手。

刘清明和他握了握手:“刘主任客气了。我们是来取经的。茂水县的水电设施太落后,正好带专家来看看省里的標杆工程。”

三人沿著坝顶宽阔的公路行走。

右侧,是一望无际的碧绿水面。水波微漾,深不见底。

刘清明看著这面巨大的水镜,脊背有些发凉。两年后,这里將承受何等狂暴的撕扯

记忆中,那场灾难里並没有紫坪铺溃坝的报导。

但其中会不会有险情,谁知道呢

刘主任走在前面,指点江山,语气里满是自豪。

“紫坪铺是咱们省的重点工程,也是国家『西部大开发』十大標誌性工程之一。2001年动工,去年头两台机组已经併网发电。今年七月,剩下两台机组一转,整个工程就彻底竣工了!”

他回过头,熟练地报出一串数据。

“咱们这设计標准极高。引水系统进水口、冲沙放空洞,都是一级建筑物,按一千年一遇的洪水標准设计。厂房二级,百年一遇设计,五百年校核。”

刘主任拍了拍身边的钢筋混凝土护栏。

“大坝高156米。正常蓄水位的库容是9.98亿立方米。校核洪水位下的总库容,能达到11.12亿立方米。建成后,直接控制下游都江堰一千多万亩的灌溉面积。”

陈嘉玉听著这些数据,暗自点头。工程质量確实过硬。

刘清明却听得眼角直跳。

近十亿立方的巨大水量。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一旦坝体开裂,哪怕只是一道微小的口子,高压水流也会在瞬间將其撕裂成决口。这十亿吨水砸向距离不到几十公里的蜀都平原,几千万人口將面临灭顶之灾。

更尷尬的是,这是一座全新的、採用现代化標准建造的大型枢纽。

刘清明无法像对待通梁水电站那样,以“设备老化”为由申请技改资金进行干预。

这座坚固的堡垒,连一颗螺丝钉都轮不到他一个外县的县委书记来插手。

这头凶兽,只能让它静静趴在这里,等待命运的考验。

“快看!”

陈嘉玉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臂,指著远处的群山和天空。

刘清明和刘主任同时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今天风不大。远处的云层有些低。

灰白色的云端之下,突然绽放出一朵小白花。

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密密麻麻的白色伞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上空散开,缓缓向水库周边的林地和浅滩坠落。

刘主任扶了扶眼镜,见怪不怪地笑了笑。

“哦,这是部队在搞跳伞演练。前几天省军区专门发过函,跟我们打过招呼。这几天时不时就跳一次,有时候一阵风吹歪了,还有兵直接掉进水库里呢。我们防汛艇每天都在

陈嘉玉的神色却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作为军人,他太清楚这画面意味著什么。

“山区地形复杂,气流紊乱,越来越近的伞花,“在这种地方搞大规模武装伞降,危险係数极大。这根本不是常规的训练课目。这是实战条件下的盲跳!”

他转头看向刘清明。

“军区什么时候有空降兵建制了”

刘清明不语,这次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