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方屿釗年纪大了,觉少,四点多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著,索性披了件衣服起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昏昏黄黄的,照得地板泛著一层旧旧的光。他走到知夏房间门口,想推门进去看看。就像方芷小时候那样,他不放心,总要去女儿房里看一眼,看看被子有没有盖好,看看窗户有没有关严,看看他的小芷睡得安不安稳。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从里面反锁了。
方屿釗站在门口愣了片刻,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丝茫然。知夏从来不会锁门的,她在家里住了好几次,每次都不锁门,他说过家里安全不用锁,她就笑著点头,从来不锁。今天怎么锁了
他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兴许是醉酒了,顺手了。他没有多想,把棉袄裹紧了一些,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方初是在方屿釗第一次推门的时候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也许是听到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也许是某种更本能的、说不清的警觉。他的眼睛猛地睁开,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僵住了,屏住呼吸,像一头在黑暗中嗅到了危险的兽。
怀里的人还在睡。知夏窝在他胸口,脸贴著他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长,酒意还没散尽,整个人软得像一摊化了的糖。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温温的,带著梦里的温度。
方初盯著那扇门。门没有再推开,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方初没有动。
他就那样睁著眼,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心跳,知夏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蹭著他的锁骨,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方初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热情在这一刻全部褪尽了。
他可以不要前程。他可以脱下这身军装,可以离开他用了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一切,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过任何一种日子。
但他不能毁了知夏。
知夏是有夫之妇。左旗是她的爱人,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而他方初,是一个有妇之夫。沈杏的名字还在他的户口本上,那纸离婚协议虽然签了字,但是他俩还没领离婚证,法律意义上他仍然是別人的丈夫。
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这两个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的理智上,烫在他的良心上,烫在他作为人的底线上。
如果被人知道——知夏会承受什么方初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世道对女人比对男人苛刻一百倍。他也许只是被人说一句“作风问题”,过几年就淡了。
但知夏不一样,她会被人说一辈子。京都大学的学生,方家的乾女儿,左旗的妻子——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每一个都会变成別人嚼舌根时的佐料。她那么年轻,那么乾净,那么心软,她不应该承受这些,她什么都承受不了。
方初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嘴角还微微翘著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不能毁了她,他已经得到了她一次,这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