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醉仙(1 / 2)

十国侠影 佚名 2929 字 6天前

醉仙楼。

这三个字,在锦官城代表的並非只是一座酒楼。

它是用金子、玉石、权势与欲望堆砌起来的一座销魂窟。

楼高七层,飞檐斗拱,檐角掛著的每一只铜铃都由宫廷匠人亲手打造,风过处,叮噹作响,其音清越,能传出半条街去。

今日的雨大且密,將整座锦官城都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湿气里。

可即便是这样的天气,醉仙楼前依旧车水马龙,那些掛著各家府邸徽记的华贵马车,几乎堵塞了整条长街。

能在这里吃上一顿饭,是身份的象徵。

赵九和陈言玥走进醉仙楼的时候,就像两滴清水,突兀地落进了一锅滚沸的热油里。

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与周遭那些穿著綾罗绸缎、佩著环佩叮噹的豪客,形成了格格不入的鲜明反差。

陈言玥肩上的北落师门,更是引来了无数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一名穿著体面、眼高於顶的迎客小廝,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来。

他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假笑,可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轻蔑,却像是苍蝇一样惹人厌烦。

“二位,咱们这儿的消费可不低。”

他拦在两人面前,语气里带著一种客气的驱赶。

“要寻个打尖住店的地儿,出门左转,走上两里路,有的是便宜实惠的脚店。”

赵九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喧囂奢靡的大堂,直接落在了二楼那处临街的露台。

那里是整座醉仙楼视野最好,也最显眼的位置。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著楼梯走去。

小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正要再次上前阻拦。

陈言玥那清冷如水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小廝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见过无数人,他知道,当一个人露出这样的眼神时,这件事就已经不归他管了。

两人一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二楼。

他们毫不客气地在那张最好的紫檀木桌边坐下。

北落师门轻巧地一跃,跳上了一旁的雕花栏杆,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楼下湿漉漉的长街,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悠閒地甩动著,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很快,一位看起来像是掌柜的中年男人,便满脸不悦地走了过来。

他比那小廝更懂得掩饰,脸上依旧掛著和气的笑容,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与刻薄。

“这位客官。”

他对著赵九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这处望江月的雅座,早已被城中贵人定下了。”

“您看,是不是换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

赵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拿出了一枚令牌,隨手拋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在楼內奢华的灯火映照下,闪烁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泽。

令牌上,用古朴的篆体,龙飞凤舞地刻著四个大字。

王权特许。

掌柜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光芒的眼睛,此刻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著那枚令牌,嘴唇哆嗦著,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东西,他只在孟昶最信任的亲卫身上见过一次。

那是比尚方宝剑,比节度使的帅印,更具分量的东西。

见此令,如见孟昶亲临。

他噗通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跪下。

“一百坛。”

赵九平静的声音,將他即將下跪的身体,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掌柜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客客官您说什么”

“剑南烧春。”

赵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下那面摆满了各式名酒的墙壁。

“最好的那种。”

“一百坛。”

掌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最好的剑南烧春,一坛就要五十贯。

一百坛

那是五千贯!

足以买下小半个醉仙楼!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朴素,气质淡然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腿抖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了。

这不是来吃饭的。

这是来砸场子的。

又或者说,这是来把天捅个窟窿的。

他不敢再有半分怠慢,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倨傲的脸,瞬间堆满了諂媚到骨子里的谦卑笑容,腰也弯成了一张满弓。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声音因为激动与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快!把库里所有的剑南烧春都给老子搬上来!”

“快!!”

整个醉仙楼,在那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二楼那个临街的露台。

投向了那个云淡风轻,仿佛只是点了一壶清茶的青衫年轻人。

很快,罈子被一坛坛地搬了上来,在露台的角落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压过了楼內所有的脂粉香气,瀰漫在空气之中。

陈言玥秀眉微蹙,她看著赵九,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深深的担忧。

“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

“城里想杀我们的人那么多,如此行事,岂不是將自己活生生变成了靶子”

赵九为她斟了满满一碗酒,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轻轻晃动,映出他那双平静如古潭的眸子。

“躲在暗处等著我们的是数不尽的冷箭。”

他將酒碗推到陈言玥面前,声音温和,带著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只有站在最亮的地方,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手。”

“因为第一个动手的人,就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陈言玥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洞悉一切的淡然,心中那份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弦,不知不觉间鬆弛了下来。

她明白了。

赵九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挑衅。

他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夺取这场杀局的主动权。

他將自己变成了风暴的中心。

如此一来,所有想杀他的人,都不得不从暗处走出来,站到他划定的棋盘上,按照他制定的规矩来博弈。

也就在这时。

楼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客人,像是收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开始陆陆续续地起身结帐。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安静,脸上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惊惧。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议论纷纷。

他们只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座即將变成战场的酒楼。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方才还人声鼎沸、座无虚席的醉仙楼,竟变得空空荡荡,落针可闻。

乐师们早已不知去向,连带著他们的琴瑟钟鼓。

那些原本殷勤侍奉的伙计、侍女,也都远远地躲在柜檯后面,探头探脑,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座七层高的奢华酒楼,只剩下赵九这一桌客人。

以及窗外那片湿漉漉的雨幕中,无数双藏在暗处,充满了贪婪、忌惮与杀意的眼睛。

北落师门似乎很喜欢这种安静。

它从栏杆上跳下来,在空无一人的二楼大堂里,迈著优雅的猫步,不紧不慢地巡视起来。

它走到一根盘龙的金丝楠木柱子前,伸出爪子,愜意地磨了磨。

那细微撕拉撕拉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诡异。

赵九端起酒碗,对著陈言玥遥遥一敬,仰头,將那碗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喝酒。”

他笑著说,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风花雪月。

董璋的府邸,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过。

连后院那些最受宠的姬妾,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因为她们都知道,当董璋不发怒,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环首刀时,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便是他杀心最重的时候。

一名亲卫统领,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躬著身子,跪在了书房门口,连头都不敢抬。

“帅帅爷”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醉仙楼那边清场了。”

董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