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显得苍白。
柯林看著那只足有他半个身子大的、泛著翡翠光泽的龙瞳,那琥珀色的竖瞳正居高临下地注视著一切。
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渺小、可笑、像一只甲壳虫。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荒野上第一次遇见虫群的情景,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支配身体。
“按我说的去做。”
杨立的声音从龙首上方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柯林耳中。
柯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咙乾涩,像塞了一团砂纸。
他仰头望著那个站在龙角之间的身影。
披风猎猎,身形笔直,像一桿插在龙首上的长枪。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於英雄位阶的传说。
传说中,英雄级的存在已经不是“人”了,是某种更高级的、超越了种族界限的存在。
他们能在虫群中来去自如,能与传奇生物签订契约,能以一己之力改变一场战爭的走向。
他以前不信这些传说,觉得是內城的那些说书人编出来骗赏钱的。
但现在他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巨龙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该看明白的。
能召唤出这种存在的,至少也是英雄位阶。
传奇之下皆螻蚁。
这句话他在內城的藏书馆里读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一扫而过,觉得与自己无关。
今天他终於知道了这句话的重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甲壳还在,六条触肢还在,力量还在。
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充其量只是个超凡,就算藉助合击之术能將力量短暂拔高几截,那也是超凡里拔高个子。
在超凡生物里斗斗还行,想要去碰瓷英雄级,除非有什么逆天的手段去跨阶战斗,否则完全是痴人说梦。
此刻听著杨立的要求,他顿时僵在原地。
他没有做这种擅改主上后花园的胆子。
但要命的是,他偏偏有这样的权利。
主上平时大多时间都陷入沉睡,有关壁垒的一切日常事务都全权交给他们打理。
他咬了咬牙,在心中反覆权衡。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话他在內城听过无数遍,每次都觉得是弱者为自己的懦弱找的藉口。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真他妈对。
天塌了只能让高个子的去顶,他就算想顶也不够格。
不如先应付些时间,等主上彻底被唤醒再说。
到时候让他们这些高个子的再做过一场,分出个高下。
至於他们这些下位者,自然是谁强听谁的。
但他也绝不能屈服得太快。
一点都不抵抗就投降的话,这样会显得他很二五仔,显得他是一个没有原则、没有骨气、谁强就跟谁走的墙头草。
到时候主上復甦了知道这事,他也绝对没好果子吃。
该有的对抗还是要有的,哪怕是做做样子。
语言上的对抗,行动上的拖延,进退之间的討价还价,这些都算是软对抗的一部分。
起码不能一上来就跪,得跪得有姿態,跪得有分寸,跪得让对面觉得他是被逼无奈的,让主上觉得他是迫不得已的。
打定主意后,柯林面色一软。
这个对抗也是分很多情况的,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
打打杀杀是下策,是没脑子的人干的事。
他自然自己是有脑子的,他是有身份的,他是有谈判资格的。
“阁下。”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软了许多,但还保留著一丝军人该有的硬气,像一块被烤软的钢铁,形变了,但底色没变。
“您的实力我已经领教了。召唤传奇巨龙,横跨次元门扉,这些东西,別说在壁垒,就是在整个荒野,我也没见过第二个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观察杨立的反应。
龙首上的人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柯林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
“但您提的要求,確实让在下很为难。直接宣告所有人壁垒是被食人的喰种操控的,这要是传出去,壁垒就乱了。”
“乱的不只是內城,还有中圈,和外圈。”
“外圈的人本来就一无所有,不怕混乱;中圈和內城的人有產有业,有房有地,他们一旦知道自己一直在被当成牲口养,那就不只是乱了,是崩。”
“城墙会崩,秩序会崩,整个人类聚居地会在一天之內土崩瓦解。”
“到时候不只是我们,所有人类都要被埋葬在这一片被虫群肆虐的大地上。”
他说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诚。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担心。
他不是在心疼那些人类,是在心疼这座城。
这座城是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他闭著眼睛都能走一遍。
他不忍心看著这座城毁於一旦,哪怕毁掉它的方式不是炮火,是真相。
“所以,在下有一个提议。您看行不行。”
杨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著他。
柯林把那道目光理解为默许。
“我们可以按照您的要求,向所有人宣告执政层的异族身份。但不说是喰种,不说『以人为食』,只说『异族』。给他们留一点体面,也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您觉得这样如何”
提出如此要求后,柯林又心惊胆战起来。
他不怕杨立不同意这个让步。
不同意可以再谈,他还有让步的余地,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怕的是杨立不问青红皂白,不討价还价,不扯皮,直接上来一枪把他戳死。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死在一个英雄级的手里,说出去不算丟人,但也绝对不算光荣。
更何况他还没活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