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一个人不要跑那么远。”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像一只被忽然抓住的鹿,想跑,又舍不得跑。
“我不会有事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戴上。”
她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套。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枪茧。那双手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接过来,没有戴,攥在手里。
“谢谢楚队。”
那是上个世界线的冬天,极寒末日的第二个月,物资极度匮乏的那个冬天。
他们还不是恋人,甚至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只记得从那天起,她再也不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每次外出搜寻物资,她都会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在他视线范围内。
他会放慢脚步等她,她会加快脚步跟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从不说破,也从不越界。
他想伸手牵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注意到了,假装没看见,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那是上个世界线的安茜柚。
还不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把所有人的伤往自己身上转的、一个人撑起整座空中避难所的安茜柚。
她会害羞,会脸红,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他,会在被他发现的时候迅速别过脸,假装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她会在深夜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把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分一半放在他床头。
他问过她,她说是自己不饿。
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凹陷的眼窝,越来越明显的颧骨,心疼到攥紧拳头,却没有说破,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外出搜寻物资都走更远的路,找更多的东西,把她分出去的那份悄悄补回来。
他们就那样互相瞒着,互相让着,把那点可怜的食物推来推去。
谁都不肯多吃一口。
谁都想让对方多活一天。
如今回想起来,也许那就是喜欢。
不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不是海誓山盟的非你不可,只是在末日里两个快要活不下去的人把仅有的一点温暖都给了对方。
只是在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知道能一起走多远的情况下,选择并肩走下去。
梦里的画面一转。
梦境来到极寒末日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站在观察窗前,外面是无尽的雪。安茜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蒸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她的脸。
“楚队。”
“嗯?”
“如果末日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找个地方种地。”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收了回去,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
“我想去看日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末世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能看到日出了。
厚厚的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太阳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
地面上的幸存者只能靠钟表分辨白天黑夜,没有人知道太阳还会不会重新升起。
但她说想去看日出。
他侧头看着她。
安茜柚被白雾模糊的侧脸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
“好,等末日结束了,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望着他,水蒸气还在升腾,把她的眼睛熏得湿漉漉的。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嘴角慢慢上扬,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一言为定。”
楚稚昀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身上,柔柔的,暖暖的,像她当年递过来的那杯热水。
那个梦太清晰了。
不是他之前做过的那些碎片式的、混乱的、需要费力拼凑的梦。
而是完整的、连续的、像一部被剪辑好的电影。
楚稚昀开始期待夜晚。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Hope小队的队长,永远处于战备状态的男人,曾经把睡眠视为浪费时间。
他可以在任务间隙靠着墙眯十分钟就恢复精力,可以在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睡后依然保持精准的判断力,可以比任何人都更晚合眼、更早睁开。
现在他每天晚饭后就回到总控室门口,在那道冰冷的合金门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等着那些画面涌上来。
极热末日的第一个月,他去城外搜寻物资,运气不好,在一处废弃的居民楼里遇到了变异种。
那些东西从地下车库涌出来,密密麻麻挤满了整条通道。
他开枪打死几只,枪声引来了更多。
他往楼上跑,跑上四楼,跑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把门反锁。
变异种在门外嘶吼,用身体撞门,门板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靠在墙上,握着枪,子弹还剩三发。
他闭上眼睛。
安茜柚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
她站在基地门口送他的样子,她坐在床边给他递水的样子,她仰着头看那片灰蓝色天空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换了个弹匣,站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在等他回去。
楚稚昀睁开眼睛,从梦里醒来。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身上。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想起上个世界线的自己,那个没有异能、没有治愈能力、连一颗子弹都要省着用的楚稚昀。
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是想活下去,想活到她身边,想陪她去看日出。
因为她在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她的名字。
但愿喊了。
但愿她听见了。
但愿她知道,他没有食言。
他一直在等她。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轻轻拨动了的灯。
楚稚昀低下头,看着那片光芒。
柔和的,温暖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光芒。
光芒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短暂栖息,然后缓缓退回门缝里。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安茜柚。”
没有人回应,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就像上个世界线的每一个清晨,她站在基地门口,他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她。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现在也是。
楚稚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那些梦还会来。
一遍又一遍,在每一个能梦见她的夜晚。
即使知道那些梦不是这条世界线他们的故事。
他还是要说。
既然承诺了,他就一定要做到。
这也是他能给她的,全部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