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问路(1 / 2)

陈卫国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像镀了一层银。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坐在椅子上,手銬已经取下来了,手腕上留下两道红印,紫红色的,像两道疤。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它们没有杀过人,但它们指过路。它们指过那些女人的方向。

审讯室的灯光很亮,惨白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念什么。他的大衣上落了一层灰,领口有些皱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在这里坐了一夜,从老浮桥被带过来,一直坐在这里。他没有要求喝水,没有要求上厕所,没有要求打电话。他只是坐著,等著。等了一辈子,终於等到了。

江波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笔录本。刘桐坐在旁边,手指放在键盘上,等著。汤圆趴在门口,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那声音很烦,但没有人去关。他们已经习惯了。

“陈卫国,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陈卫国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知道。我让別人杀了那些人。我站在门口看著。我欠她们一条命。你们来抓我了。我等了很久。等了三十年。从秀兰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

江波的手握紧了笔。笔桿被握得发白。“你让別人杀了哪些人谁帮你杀的你怎么告诉他的你怎么知道那些女人的信息你从哪里得到的你跟踪过她们吗你观察过她们多久”

陈卫国低下头。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方敏,李红梅,许嫣然,林晓雪。都是我叫人杀的。那个人叫张建军。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妻子也死了,死在江边。我认识他。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在等。我等到了你,他等到了你。我告诉他,那些女人像他妻子。我告诉他她们的住址、工作单位、跑步路线。我让他去杀了她们。他去了。他杀了她们。我站在门口看著。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自己动手,我怕。我怕死。我怕我死了,就没人记得秀兰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只是像你妻子。她们不是她。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妻子死了,你恨的是谁是那些女人,还是你自己还是那个杀了你妻子的人你恨了那么多年,你恨对了吗”

陈卫国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我恨错了。我恨的应该是自己。我站在门口看著,没有救她。我恨的应该是自己。”

江波看著他。“你妻子是谁她怎么死的她叫什么名字她和你什么关係你为什么那么恨你恨了那么多年,你让別人杀了那么多人,你恨的是谁是那些女人,还是你自己还是那个杀了你妻子的人你回答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陈卫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她叫秀兰。她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我看见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没有救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条命。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来了。你们抓了我。我该死了。我等到了。我该死了。我可以去见秀兰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陈卫国。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让別人杀了人。他该死。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陈芳的母亲,八十六了,还在等。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刘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他们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你认识先生吗周远山。你认识他吗他记了那些名字三十多年。他写了那么多对不起。你去找过他吗你问过他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他等的人来了吗”

陈卫国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认识。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也是警察。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妻子也死了,也死在江边。他和我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我去找过他,问他,你还要记多久他说记到我死。我笑了。我说,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的人来了吗他说没有。我说,我等的也没有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知道。让我也闭上眼睛。”

江波走回桌前,坐下。“你等的人是谁你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是谁是你妻子还是杀你妻子的人还是那些像你妻子的人还是我你等了那么多年,等的到底是谁”

陈卫国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等的是你。我知道你会来。你父亲查了那些案子,他死了。你会接著查。你会查到我。你会来抓我。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我等到了。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该还的债也还了。”

江波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陈卫国也是其中之一。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让別人杀了人。他该死。他的手指在发抖,菸头也跟著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