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安志愣愣坐着,半天才发现杨果不见了。
她以前从未在大家面前喝过酒,这第一次就这么猛,他也来不及沉浸在被果断拒绝的伤春悲秋中,连忙出门找人。
找了一圈,杨果不在门外,他又回到店里的厕所,喊了两声,敲门也没人应,他急了,破门而入,看见杨果正抱着马桶吐。
她背对着他,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贴身吊带,肩胛骨起伏间,背部一双翅膀栩栩如生,振羽欲飞。
她竟然还有这么大一片文身。
他们见面的时候,杨果都是穿着店里的工作服,偶尔私服也是遮住上臂的短袖。庄安志一直觉得她应该是有文身的,他问过一次,杨果却只是笑笑不回答。
他一时看呆了去,直到冲马桶的水声将他惊醒,杨果还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转身。
他看见她耳骨上一整排闪着光的碎钻,和满脸的眼泪。
“你,你没事吧?”问了句废话。
杨果抬手擦擦嘴,一只胳膊还搭在马桶上,狼狈至极,却挂着眼泪笑起来。
“我事儿大了。”
“这后劲真厉害,”杨果从一边的纸筒里哗啦啦扯下一堆,随意卷了卷往脸上抹,“今晚不能陪到散场了,提前跟你说句生日快乐吧。”
庄安志默了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刚才看见了,那对翅膀下面,隐约透出两个字母。
XG。
他嘴唇嗫喏,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为了谁?”
没头没尾的,杨果却懂了,她将纸团一团扔进马桶,说:“他叫徐观。”
空气静默了很久,他们与外间酒吧里震响的鼓点似乎隔着两个世界,杨果最后说:“抱歉。”
敲门声响起,服务员进来上甜点了。
庄安志回过神,默念:徐观……
他也不再多问了,只是说:“想要我怎么做?”
杨果说:“我要他以后再也不能找徐观麻烦。”
庄安志皱了眉:“Afra,你这要求不简单啊。汤家是什么背景……”
杨果打断道:“半年,庄家旗下的酒店给我原价就行。”
她做旅游,也跟庄家的旗下品牌有合作,两人虽关系不错,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一直以来谈到生意都是按市场来,杨果不会要求庄安志给什么好处,庄安志也不会主动提供价格上的便利。
这话一出口,庄安志再次感到几年前那个夜晚所感受到的震惊。
“你不过日子了?”他问。
杨果拿起酒杯轻抿一口,静静看他,眼睛沉黑如浓墨。
庄安志缓缓深呼吸,服务员进来撤盘,他却没了调戏的心思,摆摆手让人出去。
包厢里落针可闻,他捏捏眉心,叹了口气。
“行。”
作者有话要说:whver:workingholiday打工度假者的简称。
第22章
关于汤榆,庄安志具体怎么做的,杨果没再过问。这样一个只懂吃喝玩乐整天胡作非为、收入来源都得靠家人的二代学生,就算背景深厚,庄安志也只需要通过一些小手段,就能在既不至于触及到其背后的势力,又掩饰好推手的情况下,完美达到目的。
于是这天汤榆刚逃掉学校两节大课,去网吧混了一下午后回到家,就收到汤父的怒火。
迎面砸来一个厚重的烟灰缸,碰撞到鞋柜立时碎了满地,玻璃渣从未来得及脱掉的鞋子上弹开,散落进羊毛地毯,汤榆第一个想法还是——幸好家里没人抽烟,不然这刚买的椰子就废了。
“你这是干嘛呀!”汤母急得跺脚,“说好不动手的!”
然后跑过来扶住小儿子,“榆榆,没伤到哪儿吧?让妈看看……”
汤榆不耐烦地避开她要碰到自己脸颊的手,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爸,突然这是怎么了?”
汤父是合格的政客,对外常年压抑本性,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在家里却一向这么对他,他早就习惯了。
“你还好意思笑?!不成器的东西……”汤父一见他这表情更来气了,随手抄起身边的一样东西又要砸,汤母连忙跑过去抱住他的手,急急劝道:“行了行了,有事儿说事儿,打坏了你不心疼?”
汤父狠狠一掌拍上红木茶几,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打死这个就知道惹事生非的畜生……”
这下汤榆觉出不对了,他本来以为是逃课被发现,这么看来竟然不是,迅速在心里回忆一遍最近造过的孽,徐观带着嘲弄的表情浮现在脑海。
不可能啊……他皱起眉,仔细回想当时自己到底有没有被警察看见,几秒后得出否定的结论,于是硬着头皮试探:“爸,干嘛呀您这是,我刚从学校回来,念着今儿家里吃饭,他们叫我去玩儿我都给回绝了……”
“你还说?!下午给你辅导员儿打电话,你压根儿就没去上课!”汤父挣开夫人,大步上前,手臂高高举起,眼看这一巴掌就要挥到汤榆脸上,门口传来一声惊呼:“爸!”
汤蕊急急赶进来将汤榆一拉,躲开了这一巴掌。
她原本今天不得空,跟母亲说不回家吃饭时却得到汤榆惹事儿的消息,于是临时只好推掉事务赶回家来。
以往汤榆惹汤父生气,都是她从中斡旋,这回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先哄着汤父歇了怒气才是要紧,她柔声安慰道:“爸,有什么好好说,别气坏了身体。”
汤榆倒是没甩开她的手,仍是直挺挺站在门边仔细回忆到底是哪件事被发现了。
汤父喘着粗气,看见女儿却不同往日一般宽了心,反而更怒了,脸涨得通红,朝汤榆吼:“你自己跟你姐说,干了些什么好事!”
见他扯上自己,汤蕊有些讶异,转头问:“榆榆,怎么回事儿?”
汤榆皱眉:“没什么,不就下午逃课了吗。”
他依然不觉得这事跟徐观有关,那晚上听见警笛自己就跑了,肯定没被发现,更别说最后也没什么事儿,徐观人好好的,倒是他几个兄弟被揍得够呛。
心思转了几圈,突然想到前段时间泡了隔壁艺术学校一个妞,那回自己好像没戴套。
他顿时心中一紧,那妞太得劲儿了,玩到后来,主动提出不用,难不成是故意的?今儿这是东窗事发?
他扯扯汤蕊,附在她耳边把这事说了,汤蕊恨得直拍他,小声抱怨:“你为什么不戴?”
汤父一声爆喝:“说什么呢!”
汤榆赶紧噤声,思绪飞快转动,正考虑如何才能将惩罚降到最低,汤父见他还不坦白,耐心终于耗尽,拿出手机调了个新闻,里面附一个视频,往茶几上一甩,“自己看看!”
视频音量被调到最大,汤榆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给我把他摊子砸了!”
他转头,看见汤蕊慢慢走过去,低头看着视频,表情渐渐凝固。
如坠冰窟。
被禁足,被停卡,现在都已经都无所谓了,他最怕的事发生了。
姐姐要伤心了。
汤蕊缓缓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都微颤,“你去找徐观?”
汤榆往前一步,想要解释,但视频里自己嚣张的声音仍在继续,打砸呼喝的嘈杂和姐姐变红的眼眶形成密不透风的网,罩在头顶让他窒息。
这一晚汤榆没有吃饭,被关在房间,汤父让人从外面上了锁,他听见汤母在帮他说话,而汤父的声音依然愤怒:“至少一个月他别想给我出门!谁都别劝,你再劝连你一起关了!”
没有汤蕊的声音。
晚些时候,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包烟,正找着打火机,房门被敲响。
“我不吃!别来烦我!”
外头沉默一会儿,汤蕊说:“那我放这儿了。”
他连忙过去打开门,叫住正转身的人:“姐……”
汤蕊的背影顿了顿,停下脚步。
汤榆手捏紧成拳,小声说:“姐,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汤蕊并未回头,也没有作声,就这么离开了。
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静候在旁的管家上前,手掌恭敬地一摊,示意让他回房。
汤榆恶狠狠看了他一眼,一脚踹翻地上的餐盘,砰地摔上门。
门口传来落锁声,他坐在床头,手里的烟不自觉已被揉得稀烂。
是谁……视频看着像是路人拍的,镜头很晃,不少人的脸都看不清,但偏就是把他拍得明明白白。
最近汤父那边有个什么评优,要是自己的身份没压住,这事儿妥妥会成为阻碍。
就算汤父没明说,他也知道肯定有影响。
他努力思索了半饷,却始终未有头绪,开始怀疑起那群狐朋狗友中的一个。
但如果是他们,何必要冒着被自己报复的风险把这事儿抖落出来,那晚上没一个人是无辜的……不对,有人,有人没有参与。
汤榆将手里的烟草碎往地上恨恨一掷,眼前浮现出艺术院校那个姑娘妖艳美丽的脸。
他想拿手机打电话质问,满屋子找了半天才意识到手机也被汤父没收了。
“他妈的……”汤榆一拳砸到书桌上,而后越想越觉得就是那妞,就之前那回忘了戴套,也许让她觉得牺牲大发了,第二天竟然狮子大开口地说想要从学校搬出去住,言语间还明里暗里说自己住不惯出租屋。
汤榆虽然不差钱,但也不至到甩手就能送给小情人一套房的地步,他自然没有同意,意思意思送了个包就将人打发了。
对方自然非常不高兴,之后一段时间里汤榆叫过她一次,没理。
而那天晚上,他去找徐观的那个晚上,那妞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他的行踪,跟着来了,倒没了之前的爱理不理,又开始黏糊糊地缠着他撒娇。
后来开始动手,他就将人忘了。
此时回忆起来,才想到那妞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从视频的拍摄视角来看的话,多半就是他们自己那群人中的一个,他叫人时特意吩咐了兄弟们别带女伴,那么多人就她一个女的没动手,不是她还能是谁?
汤榆自觉自己此刻逻辑清晰无比,已经慢慢理出了真相,顿时怒火攻心,手臂一挥将桌上的东西俱都扫落在地,还嫌不够,又将衣柜里的衣服连带着衣架一股脑抱出来撕扯发泄。
楼上的房间里乒呤乓啷响,动静极大,汤母坐在客厅,双手紧握搭在膝头,担心道:“榆榆没事儿吧?要不咱还是把手机给他拿进去,有个朋友说说话也好啊……”
汤父将茶杯往桌上一顿,“闭嘴!”
汤蕊这时下来了,她已经挎上包,对着二老一点头,就要出门。
汤父将人叫住,语气柔和了一些,“哪儿去?”
汤蕊眼眶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包带,轻声说:“今天临时推了公司的事回来的,但我不放心新来的实习生,这会儿还得去跟进一下。”
“那就好。”汤父眼睛盯着她,说:“注意自己的身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要清楚。”
汤蕊猛地偏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注意休息啊,别太拼了,实在不行这还有你爸呢。”汤母嘱咐完女儿,看着人出门离开,又对汤父道:“我上去看看……”
汤父起身打断:“看什么看!”
汤母不敢说话了,但还是一脸担忧。
汤父清清嗓子平缓情绪,走到窗边看着开走的车,半响才说:“你叫管家过来,让他找人盯着蕊蕊。”
“这又有什么必要”汤母说:“蕊蕊很懂事,她不会……”
汤父再次打断她的话:“不管她会不会,我最近的情况,出不得差错。”
汤母失语片刻,起身上楼。
在楼梯转角处,她看见汤父沉默立于窗前,脸色隐在阴影处,神情晦暗不明。
她又想起视频里的那个人。
徐观。
六七年了,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
夜里十点,华灯初上的京城,菜市口长街上再次涌入商贩和行人,杨果出门时接到庄安志的电话,回屋喷了点香水,踏着轻快的步子出门了。
混沌店前,徐观刚收拾好摊面,坐下点了一根烟。
身边卖盆栽的小姑娘今天来得早,此时已经卖完收摊了,她打了个哈欠,将东西收进小行李箱,跟徐观与炸串儿小哥道别。
刚走出几步,迎面走来个女人,熟悉的脸让她不禁愣了愣。
又来了?
第23章
女人停下脚步,微笑着冲她点头。
“晚上好,这就走了?”
小姑娘惊讶地看着她的头发,嘴里已经快一步问了出来:“你,你换了发型啊?”
那一晚徐观被人找事,她没出摊,还是第二天看到人英俊的脸上挂了彩,才从旁人口里得知那一出闹剧,而后徐观有两天没再来,跟他有关系的那两个让她映像深刻的漂亮姐姐自然也就没有出现。
今晚乍一见面,先来的姐姐已经形象大变。
杨果撩撩发尾,又有了些之前风情万种的韵味,她开玩笑道:“不好看吗?”
“没有没有,很好看!我觉得……”小姑娘话刚开了个头,意识到其实大家并不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硬生生将后头的话吞了下去。
杨果却有耐心,微笑着等她:“你觉得怎么?”
她这样很亲切,小姑娘于是接着说:“我觉得,之前也好看,但是就有些独,现在更……”她想了想,组织好措辞,“更年轻,看起来也更开心。”
杨果含笑道:“谢谢,周末愉快。”然后挥挥手与她道别。
她经过自己身边,带起一阵好闻的香味。就像步入一座海边花园,透过高大的棕榈树间隙,能看到院外天际尽头处被夕阳染红的无边大道。
徐观这边刚抽完一支烟,就来了客人。
一个女大学生被闺蜜推搡着,小步走到摊前,脸红红递出手机,声音细若蚊蝇:“你好,贴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