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来不动的钱就是死的。”林斐说道,“所以脚下的长安城寸土寸金,可国库却空空如也,无法自己长出银钱来。”
“如何将脚下埋藏的钱送去该去的地方总是一件难事!因为人总是护食的,财不外露的道理都知道,更何况是那不干净的财……更是不能露了。不管是起事的,还是只想做事的,总要将钱烧出来,让人用起来才是。”林斐说道,“所以,朝廷对陛下‘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做法一声不吭,因为太多的钱藏在脚下不动,可好多人却因着缺少的银钱或病或灾的死去了。”
“将那些不动的钱拿出来此时已成了所有人的共识,自是无人反对。”林斐说到这里,看向垂眸不语的温明棠,“钱一旦出来,就快了。待到尘埃落定,温家的钱财自会归还的。”
又说到温家钱财了,温明棠笑了笑,知晓林斐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同她说这些是为了让她安心,她点头轻声道:“我明白。”
“如你说的那般,黎明前的黑暗总是难熬的,所以这些话我会一遍又一遍的同你说。”林斐看向温明棠,说道,“啰嗦……就啰嗦了,有些至关紧要,不容有失的事啰嗦一些也是难免的。”
“我不觉得你这一遍又一遍的话啰嗦,只觉得心安。”温明棠说着,又想起牢里那个女子死前提到的赵孟卓,“赵大人的事……也会随着陛下这‘无知’点燃的火一同有个了结吧!”
林斐点头:“虽不清楚里头牵扯的具体的哪个人,但既是因为这些事而死的,总是同‘利’有关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打了个比方,“人想吃鱼,放鱼鹰出去捕鱼,那被捕的鱼若是背后有人替它寻仇讨公道是该寻那鱼鹰寻仇呢,还是寻想吃鱼的人寻仇?”
温明棠听到这话,笑了,又听林斐说道,“鱼鹰若是不捕鱼,自己就要遭殃了,当然,同时,它自己也吃鱼……所以,有些事若是一个个的查,查到鱼鹰就结案了。”
“因为鱼鹰也吃鱼,所以人只消将闹出来的那条鱼的死记成被鱼鹰吃掉的头上,就能结案了。”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但若是天公一般清明的,那双处于所有人之上的眼看到的,这般一个个的查就是笔糊涂账,因为那被吃的鱼自己已经无法开口证明自己是被鱼鹰吃的,还是人吃的了。”
“甚至那条鱼本是人想吃的,结果吃到一半吃不下了,随手赏给鱼鹰吃了,被吃的鱼就算能开口……这死……算谁头上?”林斐说道,“所以有些案子一个个的查……是不合适的,似如今这般一网下去,都罩里头,反而是最好的法子。”
“先一网将鱼鹰同人全数罩进去,鱼的死记这网里的鱼鹰同人身上总是没错的,至于究竟是鱼鹰自己捕鱼的时候偷吃了,还是回来交给人之后,人吃了,还是人又赏给鱼鹰吃了,或者自己吃一半鱼鹰吃一半的……这些都是鱼鹰同人之间的事了。”林斐说道,“死的其实不止一条鱼,而是很多鱼,以命案来看的话,若是只有一条鱼寻上门来报官,而后官府去追究鱼鹰同人之间的事反而是一笔掰扯不清楚的账。可若是死的那些鱼一道上门来报官,将那些鱼看成一个整体的话,这命案账反而从复杂难明变的简单了。”
捕这群鱼吃的就是鱼鹰同人,总账其实是明了的。
温明棠点头,想到赵孟卓的主动纵身一跃,不久后摘星楼上那些人皆情况不明的死了,看着……是成了悬案,可若是如林斐说的那般,既都是情况不明的死了,若将这些苦主看成一个整体的话,让这些人死的……便是另一群网里的鱼鹰同人了。
“若只是一个人在迫害自己……其实赵孟卓反而不用自尽了,哪怕事再大也不怕。”林斐想了想,说道,“他年轻时溺水险些死过一遭之后便变的圆滑老道了,没有那般的眼里容不下沙子。”
“因为他只用盯着那一个人,拿到切实的,不会牵连到旁人的证据砸那一个人就够了。那个人哪怕本是鱼鹰同人群中的一位,这等时候……也会被那鱼鹰同人推出来,免得牵连到自己,甚至还会主动帮那惹上麻烦之人自尽不让其牵连到自己。”林斐说道,“赵孟卓圆滑老道,又是大理寺卿,如何解决一个迫害自己的凶手,对他而言方法多的是,犯不着自尽解决。”
“可现状却是一个老道圆滑的大理寺卿没办法解决凶手,而反过来选择自己自尽不牵连家里人,甚至他这一跳……若是当日摘星楼上那些人中有人肯主动出面认下,就此了结,旁人……或许也不用死了。”林斐看了眼对面的女孩子,见她先是一愣,而后恍然,他笑了,“你懂我的意思了。”
“堂堂大理寺卿的死必会引来诸多波折,我若是另一群人,一般而言,就算出面同他交涉,定也只会让一个人出面同大理寺卿接触,如此……到时候闹将出来,麻烦尽数推到那一个人头上便成了。这是对彼此之间最好的选择,溅起的水花能压到最小!”林斐说道,“赵孟卓是个会装傻之人,看到的若是一个人,必然不会主动伸手去撕他身后的网,让自己处于险境……即便看到了,不到万不得已,也会依旧装傻……因为溺水死过一回之后,他早已不是那个眼里容不下沙子之人了。”
“可其中出了意外,使得赵孟卓一个人被迫面向了一群鱼鹰同人。”女孩子若有所思,“什么意外会让赵孟卓骤然对上一群鱼鹰同人,甚至彼此间连装傻都没办法装傻,只能干掉对方?”
有些事……一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大理寺卿自尽不奇怪,可一个会装傻的大理寺卿自尽便奇怪了。
“必是一件会将那群鱼鹰同人都拖下水的事,且让赵孟卓想装傻都无法装傻的……必是销毁不掉、板上钉钉的铁证。那铁证逼着赵孟卓一个人对上这一群人,赵孟卓看不到‘赢面’,不想牵连家人,只能自尽。而你又说……若是当日摘星楼中有人肯‘一个人出面担责’,这件事可以一下子平息了。这般的平息法子其实就是用另一件面上的是非事掩盖了那件真正逼的赵孟卓身死的真相。”温明棠若有所思。
“摆在面上的事……都是扔出来的弥彰而已!”林斐说道,“既是临时编的……自看起来怪怪的,有让人不得其解的地方也不奇怪,因为本就是编的,只要让此事了结的人装瞎,装作看不懂,这编的哪怕看起来怪怪的,也能结案。”
又想起宫里的靖国公平静以待,显然也已明白过来纠结那看起来‘编的’细节没有任何意义,要看那实打实的事!
“上头有人需要编个假账搪塞过去,底下人就去编了个假账交上去,有人若是较真些,指出那假账不对劲……上头之人若是体面些会帮着辩解一番,若是不体面,便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因为这假账本就不是给旁人较真看的,而是走个流程,好让此事‘尘埃落定’的了结。”温明棠说道,“既然目的是为了了结,那一切让此事‘了结’不了的较真之人……就成了上头之人眼里的钉子,有人嗅到风声,就帮着拔钉子了。”
赵孟卓虽然死了,可大理寺卿的死当然不是白死的,他死前确实‘开口’了——较真的温玄策会死不奇怪,至于那位引出温玄策之死的老实自尽的名将……联想他一分干股都没动,或许是对‘自尽闭口默认’之事良心难安。
“本就是为让较真之人闭口而已。”林斐说道,“只是为了要让温玄策闭嘴而赔进去一个名将……若是明主,大抵是不会同意的,可当时是先帝……也不奇怪了。”
“当然,办事的人自有其私心,如牢里那个女人死前说的那般……”林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所以……还是有些奇怪的。”他说着,看了眼温明棠,“先帝再糊涂,可这般……其实是在刻意养虎为患啊!”他说着指了指边关,“一家独大,岂不成患?”
温明棠点头:“还有赵孟卓装不了傻之事,既要自尽,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尽?让楼里那群人也跟着脱不了干系?”
“若这群人里有人有担当,主动出面认下赵孟卓自尽一事的话,此事就能结了。除了面上给案子一个合理的凶手,对外交待一番赵孟卓的死因之外……既然此事能结,那内里……在赵孟卓看来,这般一跳也能制约住那群鱼鹰与人了。”林斐同温明棠走回了温明棠的院子。
温明棠蹙起眉头,坦言,“实在叫人看不懂,云里雾里的,为什么有人扛下赵孟卓的死,再结合赵孟卓在当时情形下的这一跳,就能震慑住那群鱼鹰与人,其余人也都能活了?”
“而若是没有人出面扛下赵孟卓的死……所有人都死了,唔,不过赵孟卓家里人却未被牵连。”温明棠不解道,“这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