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又回到故意不故意上头了,温明棠同梁红巾对视了一眼之后,说道:“因为有度的关系吧,胡来……却有度,在把局势搅得覆水难收之前自己收了回来,虽然惹了麻烦,但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欺负人……却有度,在张采买能承担的范围之内,因为有度,所以素日里瞧着是个寻常人。你很难将他们彻底同恶人归为一道,因为有度,所以只是顽皮了些,有些贪懒,有些吹嘘什么的。”
话音刚落,白诸笑了,他说道:“温师傅这话让我想起了一个兄长。”对上众人向自己看来的眼神,他说道,“他到说亲的年岁了,一般而言,说亲看的就是那几样,家里状况,人的本事、品行、模样之流的。我这个兄长这些每一样拎出去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都属中上,说亲之前,他自估了一番,将每一项‘中上’加了起来,得了个总和,觉得自己这般厉害的‘总和’能越过自己的人不多,遂直接将目光对准那等权贵大族的千金了……”
话还未说完,便有人忍不住笑了。
白诸家中行商,自是不差,可既是白诸口中的‘权贵大族千金’,那自与他一族是有些差距的了。
“你等既笑了显然也知道结果了,”白诸笑道,“我这兄长颇为不解,因为还未到说亲的年岁时,有不少人都说过他是香饽饽的,怎的真到说亲了……竟会成不了?”
“族里有长辈笑道人不是这么算的。那大族千金同说他是香饽饽的人都没有说假话,说的都是实话。他这看似每样都挑不出毛病来的,对说他是香饽饽的那等人本身而言,或是只有几样同他比肩,或是一样都没有,看着这么个样样比自己厉害的,可不觉得是个香饽饽?反观那权贵大族千金或许家里父母不睦,人本身也只是寻常人,只是模样同家族权贵底气厉害,甚至连那模样也同他差不多,只是家族权贵那一处长处特别的长,就似那公主寻驸马,哪怕那公主模样平常,没什么本事,长辈笑问我这兄长你觉得你有胜算吗?”白诸笑道,“我兄长是每一样都属中上,没有一处到上等;张俊儿张秀儿是每一处都未到‘恶人’的级别,自是单拎出来每一处看都不算恶人,加起来……啧啧,就不好说了。”
“因为有度,所以每一次惹出的麻烦都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却不知每一次那‘未到不可收拾地步的麻烦’也是累积的,他们如何控制住那等累积起来的‘未到不可收拾地步的麻烦’积到攒成大麻烦的那一刻时再一次如先时那般‘有度’的及时收敛住?”林斐说道,“若是有那控制大麻烦有度的本事,那就不是张俊儿张秀儿了,而是童家父子,童家父子这样的‘扒皮有度’也无法长久,因为一次次‘扒皮有度’积攒起的大麻烦是他们控制不住的,而是那比童家父子更厉害的‘扒皮’控制得住的存在,那更厉害的扒皮有度亦是如此……只能控制得住自己双手掌握之中的有度,而控制不住手掌之外的有度。”林斐指了指自己手掌之外,笑道,“所以这等‘欺负有度’‘胡来有度’的,待到事情超出自己手掌之外……就一下子出事了,如张俊儿张秀儿,也如童家父子这般。”
即便是看着无所不能的人间帝王,莫说如今身不由己的陛下了,就算是掌控的住手中权势的景帝……照样也做不到有度,若不然也不会需要留下一座地狱高塔了。
所以古往今来的帝王总是在追求长生,待到手中权利掌握至极限,能制约禁锢他的也唯有时间了。
“难怪看这等‘有度’的打着‘顽皮’的名义欺负人的情形,总给人一种‘故意设计’之感。”刘元说道,“有种凭借着小聪明投机取巧洋洋自得,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之感,这般……又怎能说不是故意的?”
汤圆扁了扁嘴,道:“故意……可看着他们这般崩溃大哭却又有种不故意之感……”
“我看是因为这群人演着演着将自己绕进去,当真以为自己是自己嘴里说的那般同佛祖有缘的神仙运气之人了。”梁红巾说着‘呸’了一声,道,“佛祖可没说过这等话,全是他们自己在那里自说自话!”
“听说桃花癫的病人,在对方帮自己捡个帕子的那一刻便已自己联想到同对方已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莲理枝’的情深似海了;他们这般,对方虽然没做什么,可一条大街上,一看又是兄长朋友,又是都拖过了年岁的,再看大街上旁的没成亲之人,又都同张里正家一双儿女没什么交集,这般一看,自是觉得整条大街上除了他两个,也没有旁人能同对方相配了。”纪采买说道,“可他们忘了,这世道上的人……不是只有张家大街上这群人的。再者人家不想成亲那也同他们不相干,真是张口就来、自说自话的想当然的习惯了。”
“你看着如今这情况觉得他们不故意……或许是因为已经许久没有人来戳破他们的谎话,以至于他们自己都忘了,最初凭借小聪明投机取巧占至亲兄长那点不痛不痒的小便宜还不算,占了便宜还要抢个好名声为自己贴金时心里的‘忐忑不安’以及唯恐被戳破的小心思了。”阿丙对汤圆说道,“就似我那兄长阿乙……都不用张俊儿张秀儿这般那么多年,用我爹娘的话说,走狗屎运赚的钱十天半月之后就忘了是凭运气赚的了,逢人就夸自己眼光独到,说着说着,就当真以为自己确实是那般厉害之人了。”
“那等曾经凭借东风挣了钱的有那小心翼翼的,可也有不少挣钱之后就得意起来的,”纪采买唏嘘道,“一听你们说的这些,叫我记起来了,本是一条街上互相打架斗殴的主,忽然厉害起来,就是‘人中龙凤’了。这世道又总是看‘事实’说话的,哪怕是打小一道玩儿的狐朋狗友,看在钱的份上,都会怀疑自己看走眼了,眼拙,没看出对方的厉害之处。可一旦钱没了,管是做生意赔光的,还是赌光的,逛窑子嫖光的,只要没钱了,那先时怀疑自己的狐朋狗友又会突然‘清醒’过来,笑道不还是原来那个他吗?只是走狗屎运而已。”
说来说去,又说到走了狗屎运之上了。
旁人看的是‘事实’,清醒与否也看‘事实’说话,可那坐在运气之上的人‘清醒’与否却总是伴随着‘忘记’又‘突然记起’的。
“乍一看张俊儿张秀儿之事属那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可眼下想想,或许一点都不稀奇。”刘元笑道,“他们入戏太深忘了而已,会记起来的。”
人嘛……总是藏在过往那些事里的。
难怪叫人觉得故意的同时又不故意的了。
故意……是因为实打实的事摆在这里,就是故意的!毕竟……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巧合?哪里来的那么多年占便宜而不被戳破?哪里来的浑然天成的‘不知情’却做到了童家父子都做不到的事?
不故意……是他们的反应……当真入戏太深,忘记了,当真以为自己是那戏中人了。
“所以这故意又不故意,除了让旁观者百思不得其解之外……不还是自己骗骗自己?”汤圆扁了扁嘴,说道,“把自己骗了有什么用?当真觉得自己是朵花儿了……又能怎么样?”
“看他们歇斯底里的模样,又不是遁入空门,出家了。看他们的模样还是想要成亲生子的,又不能自己娶了自己,或者自己嫁给自己。”汤圆说道,“总要醒的。”
再者……真能自己娶自己或者嫁自己了,他们怕是也未必肯。因为他们看上的不是自己这样的人,而是张里正家一双儿女,似兄长张采买这样的人。
也是因为总要醒的,张里正家一双儿女这茬事才会冒出来。